零散片段2。

建安二十五年是个山河翻覆的年岁。
曹丕站在禅台上,在满朝文武向他跪拜的时候盯着大殿的飞檐偷偷走神。三次推托受禅的戏码的确蹩脚,但曹丕还是兢兢业业地把戏做足了,给汉室的崩落收一个尾,然后十二旒加在冠上皆大欢喜。
曹操声威齐天,而他的兄弟里曹昂最像个圣明的领袖,曹彰英武,曹植恣才,曹冲灵慧,个个芝兰玉树,披上龙袍的却是他。
为什么是他?
终于是他。

司马懿很久以前问过一个问题。

曹昂忌日的三更天,曹丕拉着他一起关在屋里焚绢书。绢上密密麻麻写了些碎语,曹丕把绢喂在火尖上,盯着绵软的火苗把的织物和笔墨一起化成灰。
火光把他们抛进长久的沉默。
司马懿和曹昂未曾谋面,只听市井流语说曹操对他长子是如何千般万般的著意。有人见过曹昂随曹操出征,高头大马金甲红袍说不出地风华盖世。所有人都以为曹昂是要承大业开盛世的,却早早像个寻常兵士一样折在了烽烟里。司马懿侧过脸去看看着曹丕被火光照得忽明忽灭的眼睛,一句询问哽在那儿说不出口。
宛城的火,在曹操和曹丕心里都烧出了血淋淋的疤,容不得他人去揭。一旦碰上,就会把那烧透了黄泉的乱夜放出来,拽下漫嚼的口舌一起陪葬。
想到疮疤,司马懿倒是亲眼目见了另外一道。
他最初入事曹府的时候,理应是要教小公子习书的。曹冲当真是聪慧盖人,若是在曹操的荫护下长起来也会是策定青史的人物。他记得曹丕私下里寻他饮酒,醉意浓处和他遣怀说先生,仓舒要是有意争,丕铁定一败涂地。那语调里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骄傲。
曹丕以一种隐晦到他自己都看不透彻的方式爱他的兄弟,但又爱着别的什么东西。这两种爱在他胸膛里撕扯,只有一种能活下来,变成燎原之火。

炭火烧尽了,屋里骤然只剩下灯花的脆裂声。突如其来的晦暗让人想把一切心绪都连根拔起泼出血去,于是司马懿问曹丕,倘若昂冲仍在,这天下,你争不争?
这不是个好时机。他们都知道。但曹丕似乎并没有被火和夜困住,他冷静得不像他自己。
他毫不犹豫地说,我争。无论是谁挡在我的路上,我都要争。

这个天下,我真的很想要。

曹丕几乎感受不到旒冠的重量。四面八方的山呼拱卫着禅台,他低下头去,如同游走在云端天阙的真龙第一次俯观人世。他看见司马懿同百数朝臣一起伏在高台下,低着头朝他跪拜,又分明看见他笑。
于是曹丕也笑。

今朝有酒,不与风月。
祝大魏,国泰民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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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at Bri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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